作协

秋播记

信息来源:巴中日报  发布时间:2026-10-10 15:34

  甘武进

  雁阵排空秋色灿,田家下种汗湿泥。在老家,稻谷收割完,地里的稻茬被父亲用铁犁翻起后,稻田开始迎来秋播。

  晾晒过的稻田,在秋阳的暖烘、秋雨的润泽、秋风的轻拂过后,那些收割后翻起的土块,渐渐缩成了松散的小疙瘩。人走上去,鞋底稍微用力踏踩数下,土疙瘩便簌簌碎成细粉末,混着残留的稻根气息,在风里飘起薄薄一层土雾。父亲蹲在田埂上,指尖捻了捻地上的碎土,又翻了翻泛黄的日历,目光扫过天边淡淡的云絮:“该种油菜了。”他声音裹着秋光的暖意。

  父亲挑着装满化肥的竹筐,沿着田埂一步步走向田边。竹筐的绳子勒进他肩头,留下两道红印,他却浑然不觉。蹲下身,他粗糙的手指捏住化肥袋一角,猛地一撕,“刺啦”一声,白色的肥料颗粒露出来。他小心地将肥料舀进小竹篮,挎在胳膊上,在稻田里弯腰、扬手,动作娴熟而均匀,白色的颗粒如细雪般撒落,从田埂这头,一直延伸到另一头,在泥土上晕开点点白痕。

  撒完肥,父亲抹了把额角的汗,转身走向田边的犁耙。他在木柄上系好麻绳,给老黄牛套上犁轭。随着一声低沉的吆喝,牛儿迈开步子。他一只手攥住牛绳,一只手扬着鞭子,脚踏上犁耙,身体微倾稳住平衡。耙齿移动,结块的泥块翻起碾成了碎末。一行行松软的土痕,在身后的稻田里缓缓延伸,犁过后高低不平的稻田,在犁耙的梳理下,变得平整细腻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
  他开始播撒油菜籽了,这是项技术活。父亲蹲在田边,拿了些细沙土与油菜籽混在一起。他告诉我,油菜籽颗粒小,很难播均匀,加些细沙土,就好多了。他的左臂挎着装有油菜籽的竹篮微曲成弓,右手攥种,手腕一扬一落,混着沙土的油菜籽呈弧线均匀地撒开,连田边角落都没落下。父亲的额角又有汗水了,他偶尔用袖子蹭了蹭,目光始终追着油菜籽的轨迹。

  那时,父亲让我站在犁耙上耙田,让刚播下的油菜籽能覆盖薄薄的一层土。起初,我掌控不好技术,总让犁耙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还耙漏了,让油菜籽露在土层上;黄牛也不太听话,时不时甩着尾巴偏离路线,我得扯着嗓子吆喝,急得手心冒汗。父亲从不急着批评,只是说:“不要急,稳住劲,跟着牛的节奏走。”在父亲指导下,我慢慢摸清了耙田的门道,也好像闻到了油菜的花香。

  田耙好了。父亲用铁犁在地里分沟,方便排水。他围着稻田犁了一圈,又根据田块的大小,从地中间分出了三五条水沟。接下来,就是清理水沟了,因为犁起的水沟里有的地方被零星的土块堵住了。对我来说,那是最费力气的活。父亲拿着木锹,用力插入沟内;我用力扯着木锹上的绳子,将沟内的土块拉出沟外。当稻田里的水沟全部畅通后,我已是满头大汗,手掌发红、发疼。

  从这一块稻田到另一块稻田,我和父亲重复着相同的劳作,流下了一滴又一滴的汗水,也收获了一桶又一桶的菜籽油。这就是我们的秋播。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到南方工作,就再也没有与父亲一起秋播了。每到秋天,我总会想起家乡的稻田,想起和父亲秋播的情景,想起父亲当时说的话:“种地和做人一样,都要踏实,不能急。”

  深耕沃土犁声远,五谷丰登岁月熙。是啊,那些在秋天播下的种子,既结出了沉甸甸的庄稼,更教会了我生活的道理:用心耕耘、耐心等待,时光终会给辛苦回馈满满的收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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